前几天母亲打来电话，说老家的梅干菜晒好了，问我要不要寄一些过来。挂掉电话的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了外婆，想起了她做的那道外婆菜炒鸡蛋。

外婆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。十年里，我吃过无数餐馆的外婆菜炒鸡蛋，有豪华酒店的精装版，有湘菜馆的改良版，也有快餐店的速成版，却再也没有吃出过外婆的味道。

小时候，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。那时候物质不算丰富，外婆总有办法把最普通的食材变成人间美味。外婆菜炒鸡蛋，就是她最拿手的菜之一。外婆做这道菜，用的都是自家晒的梅干菜。每年春天，她会在院子里晒满芥菜，阳光好的时候，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那种独特的咸香。晒好的梅干菜被她仔细收在陶罐里，能吃上一整年。

每次我做这道菜，都会想起灶台前的外婆。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。她从不着急，慢条斯理地把梅干菜泡发、洗净、切碎。那时候我总是蹲在灶台边看着，看她打几个土鸡蛋，加一点点盐，和切好的梅干菜搅拌均匀。大铁锅烧热，倒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，油热了就把蛋液倒进去。

外婆做菜的样子，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她不会用锅铲胡乱翻炒，而是让蛋液慢慢凝固，再用锅铲轻轻推成大片。等到鸡蛋和梅干菜完美融合，满屋子都是那种浓郁的香气。出锅前，她会撒一点点白糖提鲜，那是她的独门秘诀。

盛出来的外婆菜炒鸡蛋，金黄的鸡蛋裹着深褐色的梅干菜，卖相朴素，却让人挪不开眼睛。夹一筷子放进嘴里，鸡蛋的嫩滑和梅干菜的咸香在舌尖炸开，然后是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回甘。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，我能吃下两大碗。

后来我离开家乡，去外地读书、工作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回去，外婆还是会做这道菜。她的动作变得迟缓了，味觉也没有以前灵敏，有时候会放多盐，但那份用心从来没有变过。

外婆走的那年，我正在外地出差，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。料理后事的时候，母亲从柜子里翻出那个陶罐，里面还有半罐梅干菜。我抱着那个罐子，在厨房里站了很久。那天晚上，我按照记忆中的步骤，做了人生中第一道外婆菜炒鸡蛋。味道不一样，火候不对，咸淡也不对，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。吃着吃着，眼泪就掉进了碗里。

这些年，我学会了做很多菜，厨艺也进步了不少。唯独这道外婆菜炒鸡蛋，我始终做不出记忆中的味道。有时候我安慰自己，也许是食材的问题，城市里买的梅干菜比不上老家的；也许是炊具的问题，煤气灶比不上柴火灶；也许是心情的问题，再也没人蹲在灶台边看着我做了。

可我知道，真正的问题是什么。那道菜里缺的，是一个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，是她一边炒菜一边叮嘱我要好好吃饭的声音，是她看着我狼吞虎咽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。

前些日子，我终于向母亲开口，问她要了晒梅干菜的方子。我想自己试着做一次，用外婆的方法，用外婆的耐心。也许这一次，我能离记忆中的味道更近一些。

有人说，味觉是人类最持久的记忆。我信了。因为每当我吃到外婆菜炒鸡蛋，时光就会倒流，外婆就会重新坐在我面前，用她那双粗糙的手，给我夹菜，让我多吃一点。

你有多久没有吃到记忆中的那道菜了？那个为你做菜的人，还在吗？